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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短篇小說集    P 7


作者:果戈里
頁數:7 / 101
類別:文學

 

果戈里短篇小說集

作者:果戈里
第7,共101。
奧麥利卡在馬車旁邊忙乎了大半天,時近中午,才從馬廄裡牽出只比馬車年輕幾歲的三匹馬來,然後用繩子緊緊拴在那輛堂而皇之的馬車上。伊凡·費多羅維奇和姨媽,一個從左邊,另一個從右邊,分別爬上了馬車,便開始上路了。路上碰見的莊稼漢看見這輛華貴的馬車(姨媽是很少乘坐它出門的),都畢恭畢敬地停下腳步,脫掉帽子,彎腰鞠躬。大約過了兩個鐘頭,馬車便停在台階前面了——我想,不用多說,準是停在斯托爾欽柯家的台階跟前了。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不在家。老太太跟兩位小姐迎了出來,把客人讓進餐廳裡。姨媽邁着莊重的步子走上前去,又十分靈巧地向前伸出一隻腳,大聲說道:
「我真高興,夫人,有幸親自來向您表示敬意。同時也深切地向您致謝,您那麼熱情款待了我的外甥伊凡·費多羅維奇,他回去後對您的熱情好客讚不絕口。夫人,您這裡的蕎麥長得真好!我乘馬車來村裡時,一路上親眼瞧見了。我想問問,您一俄畝地能收多少麥捆?」
一番寒暄之後,大家彼此擁抱親吻。等到在客廳裡坐定之後,年老的女主人才開口說:
「蕎麥的事兒,我可說不上怎麼樣:那是格里戈利·格里戈利耶維奇管的事情。我早就不管農事了,再說也管不了:人老不中用啦!我記得早先的時候,蕎麥長得齊腰高,如今天曉得長成了什麼樣兒。不過呢,大家又都說眼下什麼都比先前的好。」說到這裡,老太太禁不住嘆起氣來;任何一個細心的旁觀者都能從這一聲長吁短嘆中聽出古老的十八世紀的傷感。

「我聽說,夫人,您的隨身侍仆織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地毯,」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說,這句話真是觸動了老太太那十分靈敏的心弦。聽了這句話,她彷彿一下子神采飛揚起來,滔滔不絶地談起了如何染紗,怎樣搓綫。話題很快又從地毯轉到醃黃瓜和制梨乾上去。總之,不到一個鐘頭,兩位太太便彼此交談得十分投合,彷彿是一輩子相知的老朋友似的。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跟女主人竊竊私語了好一陣子,可是伊凡·費多羅維奇卻一句也沒有聽明白。
「去看看好不好?」年老的女主人站起身來說道。
兩位小姐和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也隨着起身,大家魚貫而行,朝女仆的房間走去。但是,姨媽做了個手勢,讓伊凡·費多羅維奇留下來,又悄聲地跟老太太說了句什麼話。
「瑪申卡,」老太太轉身對淺頭髮的小姐說,「你留下陪陪客人,跟他說說話兒,別讓客人悶着啊!」
淺頭髮的小姐留下來了,坐到沙發上。伊凡·費多羅維奇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一樣,滿臉通紅,垂着眼睛,而小姐好像一點也沒有留意似的,無動于衷地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地察看窗戶和牆壁,要不就緊盯着那只貓膽怯地在椅子底下鑽來鑽去。
伊凡·費多羅維奇稍稍振作精神,本想開口交談;可是,他似乎把原先想好的話全都忘在路上了。腦子裡什麼也想不起來。

兩人沉默不語,又過了一刻鐘左右。小姐仍然坐著不動。
最後,伊凡·費多羅維奇鼓起了勇氣。
「夏天蒼蠅真多,小姐!」他聲音略帶顫抖地說。
「是多極了!」小姐答道。「我哥哥用媽媽的舊鞋掌做了蒼蠅拍子;可蒼蠅還是多得不得了。」
交談到此又中斷了。伊凡·費多羅維奇無論如何找不到足資談助的話來了。
女主人終於帶著姨媽和黑頭髮的小姐返回來了。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又交談了一會兒,便起身跟老太太和小姐們告辭,雖然她們異口同聲地要他們留下住上一宿。老太太和兩位小姐走到台階前去送別客人,還一直向着從馬車裡探頭出來的姨甥兩人鞠躬致意。
「喂,伊凡·費多羅維奇!你和那位小姐兩人待在一起時談了些什麼呀?」姨媽在路上問道。
「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是個溫文爾雅和品行端莊的姑娘!」伊凡·費多羅維奇說。
「聽著,伊凡·費多羅維奇!我想跟你正經地談談。老天爺在上,你都快三十八歲了。官階也不算小了。也該想想生兒育女的事。你得要娶妻成家才行....」
「那怎麼行,姨媽!」伊凡·費多羅維奇嚇得大聲嚷道。
「娶妻?那怎麼行!不行,姨媽,您行行好吧....您把我羞死了....我還從來沒有成過家....我根本就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你會知道的,伊凡·費多羅維奇,會知道的,“姨媽滿臉含笑地說,同時心裡又嘀咕着:“這怎麼行呢!實在太嫩氣了,什麼也不懂!」她接着又說:“真的,伊凡·費多羅維奇!
你再也找不着比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更好的人做妻子了。你不是喜歡她嗎?我跟老太太已經仔細商量過這件事了:她很樂意你做她的女婿;當然,還不知道那個老惡棍格里戈利耶維奇會說什麼。不過,我們不必理會他,就算他會賴着不給嫁妝,我們可以去告他....”
說著話兒,馬車拐進了院子,年老的幾匹駑馬聞到馬廄近在咫尺了,也都精神起來。
「喂,奧麥利卡!先讓馬兒好好歇會兒,別一卸下套就牽去飲水!它們的身子還熱着呢。喂,伊凡·費多羅維奇,」姨媽一邊爬下車,一邊接著說,「我勸你好好想一想這件事。我得先到廚房去一趟,我忘記吩咐索羅哈預備晚餐了,我估摸這個老廢物自己是不會想到的。」
然而,伊凡·費多羅維奇卻像遭了雷擊似的獃獃地站在那兒。誠然,瑪麗婭·格里戈利耶芙娜是個長得很不錯的小姐;可是,要娶妻!....他覺得這件事實在怪誕,不可想象,他一想起來就不免膽顫心驚。跟一個女人住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他再不能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裡,去哪兒都得兩人一塊兒!....他越往深處想下去,臉上的汗珠便越是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