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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痕 第 4 頁

是不是呢?”痴珠道:「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痴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便問漱玉道:「你如今可知用娘是何情狀呢?」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才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他哭母致疾 ...
作者:魏秀仁 / 頁數:(4 / 122)

是不是呢?”痴珠道:「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痴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便問漱玉道:「你如今可知用娘是何情狀呢?」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才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他哭母致疾,閉門謝客。近來我不大出門,便兩年多沒見人提起他蹤跡。


如今長安名花多着哩,遲日招一個人領你去逛逛吧。」痴珠道:「我也聽得人說,這幾年秦王開藩此地,幕中賓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風光自然比向時強多了。」

二人於是淺斟細酌,塵棕渴滌,燭跋三現尚未散筵。只見小丫鬟攜着明角燈回道:「太太說夜深了,韋老爺初到,車馬勞頓,請老爺少飲,給韋老爺早一點安歇吧。」漱玉笑道:「我倒忘了!只顧與故人暢談。」遂盡一壺而散。

晚夕無話。

次日飯後,漱玉果招了個人來,姓蘇字華農,系府學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親。西安本系痴珠舊遊之地是日同華農走訪各處歌樓舞榭,往往撫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悵然而返。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着同遊。

一連數日,總訪不出娟娘信息,痴珠就也懶得走了。彼時便有親故陸續俱來,痴珠也不免出去應酬一番,更把訪娟娘一事擱起。再且痴珠急於人川,只得將此事托漱玉、華農,慢慢探問。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飲,門上送進單帖,系痴珠世兄弟呂龍文,專為痴珠餞行,請漱玉、華農作陪,末注一行云:「席設寶髻坊荔香仙院,務望便衣早臨,是荷!」痴珠將單遞給華農道:「這荔香院你認得麼,怎的咱們沒有到過?」漱玉笑道:「這地方華農是進不去呢。如今龍文請你,你題上『知』字,我們都陪你走一遭吧。」

閒文休敘。到了那日三下多鐘,龍文親自來邀,恰好華農在座,便四人四輛車,向寶髻坊趕來。此時已是十月將終,朔風漸烈。痴珠初進巷口,便遙聞一陣笙歌之聲。


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車便站住了。四人一齊下車。只見門前一樹殘柳,跟班先去打門。痴珠細看,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朱紅帖子,是「終南雪霽,渭北春來」八個大字。

早有人開了門,在門邊伺候。

痴珠四人相讓了一回,跨進來,便是一條磚砌而道。院中卸着一輛雕輪綉幃的轎車。甬道盡處,便是一個小小的二門,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着穿堂中間碧油屏門。痴珠留心看那屏門上匾額,隷書「荔香仙院」四個大字;門中灑藍草書板聯一對,是「呼龍耕煙種瑤草,踏天磨刀割紫雲」集句。

痴珠讚聲「好」!跨進屏門,便是三面遊廊,中間擺着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干,地下俱是花磚砌成,鳥籠花架,佈滿廊廡上下。四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早有一股花香撲鼻。方纔要坐下,早聞屏後一陣環珮之聲,走出一麗人,髻雲高擁,鬟鳳低垂,裊裊婷婷,含笑迎將出來,把眼瞧著痴珠道:「這位想是韋老爺麼?」龍文笑道:「你怎麼認得?」便攜着麗人的手,向痴珠道:「此長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紅卿,吾兄細細賞鑒一番,可稱絶艷否?」痴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痴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賞鑒』兩字,你可不唐突麼?」紅卿笑道:「韋老爺如此謬賞,令我折受不起。」便讓四人依次而坐。

屋系三間大廳,兩邊俱有套間在內。一會,丫鬟捧上茶來,紅卿親手遞送已畢,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紅卿道:「我輩雖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紅卿笑道:「豈敢。小室卑陋,恐韋老爺笑話。」說著便往裡請,丫鬟前面領著,轉過屏後,又一小小院落。

由東邊一道粉牆進了一個垂花門,南面牆下有幾十竿修竹,枝葉扶疏,面南便是三間小屋,窗上滿嵌可窗玻璃。

進了屋門,只覺暖香拂面。原來三間小屋,將東首一間隔作臥室,外面兩間這遍裱着文經,西南牆上掛着一個橫額,上寫道「玉笑珠香之館」,款書「富川居士」。痴珠細審筆意,極似韓荷生,便向紅卿問道:「這富川居士,可是韓荷生麼?」紅卿點頭道:「是。」漱玉道:「紅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寫的麼!」紅卿因問痴珠道:「你在京會過他沒有?」痴珠道:「人是會過,詩也讀過,只是不曾說過話。」紅卿道:「你如今可曉得他的蹤跡麼?」痴珠道:「他很闊,我出京時,聞他為明經略聘往軍營去了。」

紅卿、痴珠說話時,漱玉立起身來,步到東屋門邊,掀開房簾,招呼痴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許多詩箋,不是荷生小楷麼?」痴珠踱入臥室,見茵藉幾榻,亦繁華,亦雅淨,想道:「風塵中人,有此韻致,不減娟娘也。」便從那柳條詩絹上《七絶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別便迢遙,近隔蓬瀛水一條。
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

便道:「哦!這就是定情詩麼?」再瞧那烏絲冷金箋上《金縷曲》一闋云:

轉眼風流歇。乍回頭、銀河迢遞,玉蕭嗚咽。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才記得相逢時節,霧鬢煙鬟人似玉,步虛聲,喜賦《瑤台月》。

誰曾料,輕輕別!旗亭莫唱《陽關疊》。最驚心、渭城衰柳,田橋風雪。翠袖餘香猶似昨,颶尺河山遠隔。恐兩地夢魂難接。

自問飄蓬成底事?舊青衫,淚點都成血。無限事,向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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