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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概與文概 第 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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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概敘 藝者,道之形也。學者兼通六藝,尚矣。次則文章名類,各舉一端,莫不為藝,即莫不當根極于道。顧或謂藝之條緒綦繁,言藝者非至詳不足以備道。雖然,欲極其詳,詳有極乎?若舉此以概乎彼,舉少以概乎多,亦何必殫竭無餘,始足以明指要乎?是故余平 ...
作者:劉熙載 / 頁數:(1 / 34)

藝概敘 藝者,道之形也。學者兼通六藝,尚矣。次則文章名類,各舉一端,莫不為藝,即莫不當根極于道。顧或謂藝之條緒綦繁,言藝者非至詳不足以備道。
雖然,欲極其詳,詳有極乎?若舉此以概乎彼,舉少以概乎多,亦何必殫竭無餘,始足以明指要乎?是故余平昔言藝,好言其概,今復于存者輯之,以名其名也。莊子取「概乎皆嘗有聞」,太史公嘆「文辭不少概見」,聞、見皆以「概」為言,非限于一曲也。蓋得其大意,則小缺為無傷,且觸類引伸,安知顯缺者非即隱備者哉?抑聞之《大戴記》曰:「通道必簡。」「概」之雲者,知為「簡」而已矣。

至果為通道與否,則存乎人之所見。余初不敢意必于其間焉。
同治癸酉仲春,興化劉熙載融齋自敘    卷一文概
《六經》,文之範圍也。聖人之旨,于經觀其大備,其深博無涯涘,乃《文心雕龍》所謂「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
有道理之家,有義理之家,有事理之家,有情理之家,「四家」說見劉劭《人物誌》。文之本領,祗此四者盡之。然孰非經所統攝者乎?
九流皆托始於《六經》,觀《漢書·藝文志》可知其概。左氏之時,有《六經》未有各家,然其書中所取義,已不能有純無雜。揚子云謂之「品藻」,其意微矣。
《春秋》文見于此,起義在彼。左氏窺此秘,故其文虛實互藏,兩在不測。
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左氏釋經,有此五體。其實左氏敘事,亦處處皆本此意。
左氏敘事,紛者整之,孤者輔之,板者活之,直者婉之,俗者雅之,枯者腴之。剪裁運化之方,斯為大備。
劉知幾《史通》謂《左傳》「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余謂百世史家,類不出乎此法。《後漢書》稱荀悅《漢紀》「辭約事詳」,《新唐書》以「文省事增」為尚,其知之矣。
煩而不整,俗而不典,書不實錄,賞罰不中,文不勝質:史家謂之「五難」。評《左氏》者,借是說以反觀之,亦可知其眾美兼擅矣。
杜元凱序《左傳》曰:「其文緩。」呂東萊謂:「文章從容委曲而意獨至,惟《左氏》所載當時君臣之言為然。蓋繇聖人余澤未遠,涵養自別,故其辭氣不迫如此。」此可為元凱下一註腳。

蓋「緩」乃無矜無躁,不是弛而不嚴也。
文得元氣便厚。《左氏》雖說衰世事,卻尚有許多元氣在。
學《左氏》者,當先意法而後氣象。氣象所長在雍容爾雅,然亦有因當時文勝之習而觭重以肖之者。後人必沾沾求似,恐失之嘽侈靡矣。
蕭穎士《與韋述書》云:「于《穀梁》師其簡,于《公羊》得其核。」二語意皆明白。惟言「于《左氏》取其文」,「文」字要善認,當知孤質非文,浮艷亦非文也。
《左氏》敘戰之將勝者,必先有戒懼之意,如韓原秦穆之言,城濮晉文之言,邲楚莊之言,皆是也。不勝者反此。觀指睹歸,故文貴于所以然處著筆。
《左傳》善用密,《國策》善用疏。《國策》之章法筆法奇矣,若論字句之精嚴,則左公允推獨步。
左氏與史遷同一多愛,故于《六經》之旨均不無出入。若論不動聲色,則左于馬加一等矣。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以左氏之才之學,而文必范我馳驅,其識慮遠矣。
《國語》,周、魯多掌故,齊多制,晉、越多謀。其文有甚厚甚精處,亦有剪裁疏漏處,讀者宜別而取之。
柳柳州嘗作《非國語》,然自序其書,稱《國語》文「深閎傑異」;其《與韋中立書》,謂「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則《國語》之懿亦可見矣。
《公》、《穀》二傳,解義皆推見至隱,非好學深思不能有是。至傳聞有異,疑信並存,正其不敢過而廢之之意。
公、穀兩家善讀《春秋》本經。輕讀,重讀,緩讀,急讀,讀不同而義以別矣。《莊子·逸篇》:「仲尼讀《春秋》,老聃踞灶觚而聽。」雖屬寓言,亦可為《春秋》尚讀之證。
《左氏》尚禮,故文;《公羊》尚智,故通;《穀梁》尚義,故正。
《公羊》堂廡較大,《穀梁》指歸較正。《左氏》堂廡更大於《公羊》,而指歸往往不及《穀梁》。
《檀弓》語少意密,顯言直言所難盡者,但以句中之眼、文外之致含藏之,已使人自得其實。是何神境!
《左氏》森嚴,文贍而義明,人之盡也。《檀弓》渾化,語疏而情密,天之全也。文之自然無若《檀弓》,刻畫無若《考工》、《公》、《穀》。《檀弓》誠慤頎至,《考工》朴屬微至。
《問喪》一篇,纏綿淒愴,與《三年問》皆為《戴記》中之至文。《三年問》大要出於《荀子》,知《問喪》之傳亦必古矣。
《家語》非劉向校定之遺,亦非王肅、孔猛所能托。大抵儒家會集記載而成書,是以有純有駁,在讀者自辨之耳。
《家語》好處,可即以《家語》中一言評之,曰:「篤雅有節。」《家語》之文,純者可幾《檀弓》,雜者甚或不及《孔叢子》。
《國策》疵弊,曾子固《戰國策目錄序》盡之矣。抑蘇老泉《諫論》曰:「蘇秦、張儀,吾取其術,不取其心。」蓋嘗推此意以觀之,如魯仲連之不帝秦,正矣;然自稱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其非無術可知。然則讀書者亦顧所用何如耳,使用之不善,亦何讀而可哉!
戰國說士之言,其用意類能先立地步,故得如善攻者使人不能守,善守者使人不能攻也。不然,專于措辭求奇,雖復可驚可喜,不免脆而易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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