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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痕 第 8 頁

上回書說的是荷生東平回部。那時正痴珠西人蜀川,天寒歲暮,遊子鄉關之感,風人屺岵之思,麇至沓來,頓覺茅店鷄聲,草橋月色,觸目驚心,無復曩時興緻。行次寶鷄,遇一故人,詢及行蹤,因言節度田公于十月按奉命移廣,已見邸抄,且有「不必來京請訓」之語。痴 ...
作者:魏秀仁 / 頁數:(8 / 122)

上回書說的是荷生東平回部。那時正痴珠西人蜀川,天寒歲暮,遊子鄉關之感,風人屺岵之思,麇至沓來,頓覺茅店鷄聲,草橋月色,觸目驚心,無復曩時興緻。行次寶鷄,遇一故人,詢及行蹤,因言節度田公于十月按奉命移廣,已見邸抄,且有「不必來京請訓」之語。痴珠意緒,愈覺無聊,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數。


倒是蜀中風景甲于寰區,自古詩人流寓其地,閲歷一番,也不負負。」痴珠自此人益門,度大散關,寓意山水,日紀一詩,轉也擺脫一切。

這日到了廣漢,廣漢守郭公,系痴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萬裡聚頭,這一夕情話,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樣款洽。痴珠藉此度過殘年,飲薛濤之酒,鬥花蕊之詩,客邊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轉瞬是二月初旬了。

始而傳聞道賊竄人建昌,逼近東越,繼而傳聞上游失守,會城危在旦夕。痴珠與郭公俱有老親,聞此信息,何等張皇。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痴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人廣之路。差人回報:「黃州道梗,田公現在留滯長沙。」痴珠急得沒法,因想往華嚴庵求籤,指示去路。

原來廣漢有一華嚴庵,系太史金公兆劍之妻馮燕娘所立。燕娘聰穎絶倫,年十九,歸太史,蜀人比之趙松雪夫婦。踰年,太史車,燕娘不茹葷,奉姑以居。踰年,姑又卒,燕娘遂祝發奉佛,高坐禪床,足不出戶者三十年。

由靜生定,由定生慧,一切過去未來之事,洞照無遺。因此把所居舍為華嚴庵,就菩薩前神簽,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號藴空。痴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藴空朝峨眉去了,只撰一聯鎸板,送人方丈懸掛。其聯云:

也曾續史,也曾續經,瞻落落名山,博議書成,竹素雙棲留只影;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嘆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葉引迷津。

藴空由峨眉回來,見了此聯,也還點頭稱好。

這回痴珠因要求籤,先期齋戒,于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滌慮,向華嚴庵來。到了山門,便有齋婆迎接上殿拈香。痴珠磕了頭,跪持籤筒,默禱一番,將簽簡搖了幾搖,落下第十三簽來。重複磕頭起來,問過信箋,便有齋婆送過簽譜。


痴珠看頭一句是:「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這樣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且將來路作歸程。」想道:「還要由山、陝走哩。」再看底下兩句是「孤芳自賞陶家菊,一院秋心夢不成。」想道:「這是怎說?」

沉吟一會,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默祝一番,重求一簽。檢出簽譜,看頭一句是:「故園歸去已無家」,便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又看下句是:「傾蓋程生旦駐車。」自語道:「這是遇著什麼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款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痴珠想道:「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慮,只見殿後一個老尼,年紀七十以外,扶着侍者,慢慢踱過來。齋婆侍立一邊,老尼便向痴珠合掌道:「居士何來?」痴珠急忙回禮道:「比邱即藴空法師麼?」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前蒙居士過訪,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轉承惠賜長聯,隠(上隱下木)括老衲一生行實,令人心感。」痴珠說道:「久欽清節,且仰禪宗,正想向方丈頂禮慈雲,將簽意指示,不意比邱轉出來了。」說畢,便將簽譜帖子遞過,藴空接着,瞧了一瞧道:「頭一簽,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後來自有明驗,大約居士與『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簽,首一句且不必疑慮,大抵秋菊春蘭,各極其勝。究竟秋菊牢騷,不及春蘭華貴。

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聽著。」便說道:

“鳥飛草長,鳳去台空。

黃花欲落,一夕西風。

亭亭淨植,毓秀秋江。

人生艷福,春鏡無雙。”

痴珠遲疑不解,獃獃的立着。老尼道:「居士請了!數雖前定,人定卻也勝天,這看居士本領吧。」說著,便扶着侍者,由殿東入方丈去了。

痴珠也不敢糾纏,到客廳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過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陝此刻回部寧靜,倘像去冬那樣光景,就這條路也走不得哩。」因此決計由原路且先人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贐數百金,派兩名得力家丁護送至陝。

是時初夏時候,途中不寒不熱,山青水綠,比殘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潼,重經雲棧、翠雲廊、滴水岩、青橋驛、紫柏山、紅心峽諸勝,尤令人心曠神怡。奈痴珠繫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飛,那有心情流連風景。每日重賞轎伕,兼程前進。

四月初三自起身,至全方夜二更,已到了草涼驛地方。此地上去鳳縣七十里,下去寶鷄出十里,本排住宿之所,痴珠因夜深了,只得隨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晝,跟隨人等趕路疲乏,都睡了。痴珠獨步小院中,對月淒惻。禿頭因痴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見痴珠在院子裡踱來踱去,進站起說道:「天不早了,老爺睡吧。」痴珠看表,已有兩下多鐘,便進房去,叫禿頭服侍睡下。

翻來覆去,捱了一會,總睡不着。

忽然,似聞窗外有人頻頻呼喚,又似有人隱隱哭泣之聲,將帳子揭開一看,見斜月上窗,殘燈半穗,黯然四壁,寂無人聲,便又睡下。想起昨日鳳嶺小憩,見那連理重生亭的碑記,文字高古,非時下手筆,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筆題道:

嶺下客孤征,嶺上木連理。連理之木死復生,孤征之客生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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