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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話錄 第 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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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錄話 捲上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賀知章、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李白、張長史旭、焦遂、李適之也。適之坐李林甫譖,求為散職,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命下,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可以見其超然 ...
作者:葉夢得 / 頁數:(1 / 33)

避暑錄話 卷上
杜子美《飲中八仙歌》:賀知章、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李白、張長史旭、焦遂、李適之也。適之坐李林甫譖,求為散職,乃以太子少保罷政事,命下,與親戚故人歡飲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可以見其超然無所芥蒂之意。

則子美詩所謂銜杯樂聖,稱避賢者是也。適之以天寶五載罷相,即貶死袁州,而子美十載方以獻賦得官,疑非相與周旋者,蓋但記能飲者耳。惟焦遂名蹟不見他書。適之之去,自為得計,而終不免于死,不能遂其詩意,林甫之怨豈至是哉?冰炭不可同器,不論怨有淺深也。
乃知棄宰相之重,而求一杯之樂,有不能自謀者,欲碌碌求為焦遂其可得乎?今峴山有適之{穴窪}樽,顏魯公諸人嘗為聯句而傳不載。其嘗至湖州,疑為刺史,而史失之也。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鬱鬱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偶得其集,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
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謾發聲。嵩陽舊田裡,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逄吉元稹故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絶句云: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
白頭官舍裡,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綠野之遊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齊閒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見,覽之每可喜也。
裴晉公詩云: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床坐,風送水聲來耳邊。公為此詩必自以為得志,然吾山居七年享此多矣。今歲新茶適佳,夏初作小池,導安樂泉注之,得常熟破山重台白蓮植其間,葉已覆水,雖無淙潺之聲,然亦澄澈可喜。

此晉公之所誦詠,而吾得之,可不為幸乎?
歐陽文忠公在揚州作平山堂,壯麗為淮南第一,堂據蜀岡,下臨江南數百里,真、潤、金陵三州隱隱若可見。公每暑時輒凌晨攜客往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千餘朵,以畫盆分插百許盆,與客相間,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傳客,以次摘其葉,盡處則飲酒,往往侵夜載月而歸。余紹聖初始登第,嘗以六七月之間館于此堂者幾月,是歲大暑,環堂左右老木參天,傍有竹千餘竿,大如椽,不復見日色,蘇子瞻詩所謂「稚節 可專車」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餘,及見公,猶能道公時事甚詳,邇來幾四十年,念之猶在目。
今余小池植蓮,雖不多,來歲花開,當與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
余家舊藏書三萬餘卷,喪亂以來,所亡幾半,山居狹隘,餘地置書囊,無幾雨漏鼠嚙,日復蠹敗。今歲出曝之,閲兩旬才畢,其間往往多餘手自抄,覽之如隔世事。因日取所喜觀者數十卷,命門生等從旁讀之,不覺至日昃。舊得釀法極簡易,盛夏三日輒成,色如湩醴,不減玉友,仆夫為作之。
每晚涼即相與飲三杯而散,亦復盎然,讀書避暑固是一佳事,況有此釀。忽歐陽文忠詩有「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之句,慨然有當其心,公名德著天下,何感於此乎?鄒湛有言:如湛輩乃當如公言耳。此公始退休之時寄北門韓魏公詩也。
蘇子瞻在黃州作蜜酒不甚佳,飲者輒暴。下蜜水腐敗者爾。嘗一試之,後不復作。在惠州作桂酒,嘗問其二子邁、過雲,亦一試之而止,大抵氣味似屠蘇酒。
二子語及,亦自撫掌大笑。二方未必不佳,但公性不耐事,不能盡如其節度。姑為好事藉以為詩,故世喜其名,要之酒非曲糵,何可以他物為之,若不類酒,孰若以蜜漬木瓜、楂、橙等為之,自可口不必似酒也。《劉禹錫傳》信方有桂槳法,善造者暑月極快美,凡酒用藥未有不奪其味,況桂之烈,楚人所謂桂酒椒漿者,安知其為美酒?但土俗所尚,今欲因其名以求美,亦過矣。
王荊公不耐靜坐,非臥即行,晚卜居鐘山謝公墩,自山距州城適相半,謂之半山。畜一驢,每食罷,必日一至鐘山,縱步山間,倦則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乃歸,率以為常,有不及終往,亦必跨驢中道而還,未嘗已也。余見蔡天啟、薛肇明備能言之。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
於是聞者無不絶倒,皆盡歡而後去。設一日無客則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嘗為予言之如此也。吾獨異此,固無二公經營四海之志,但畏客,欲杜門,每坐輒終日,至足痹乃起。
兩岩相去無三百步,閲數日才能一往,一榻所處,如荊公之睡則有之矣。陶淵明雲「園日涉而成趣」,豈仁人志士所存各異,非余頽惰者所及乎?萬法皆從心生,心苟不動,外境何自而入,雖寒暑可敵也。嬰兒未嘗求附火搖扇,此豈無寒暑乎?蓋不知爾。余見世有畏暑者席地袒裼,終日遷徙求避,百計卒不得所欲。
而道途之役,正晝烈日,衣以厚衲,輓車負擔,馳騁不停,竟亦無他,但心所安爾。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得風痹疾,歸寓許昌天寧寺,足不能行,雖三伏必具三衣而坐,自旦至暮未嘗欹偃。每食時弟子扶掖,稍伸縮即復跏趺如故。室中不置扇,拱手若對大賓客,而神觀澄穆,膚理融暢,疾雖不差,亦不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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